在恋人（张曼玉）负气嫁给兄长的当晚，欧阳锋（张国荣）黯然离开白陀山，走进沙漠某个小镇，成为一名杀手中介人。他的朋友、风流剑客黄药师（梁家辉）每年都来小镇与他畅饮，酒话里有关白陀山的消息令他忘却往事的念想渐次演变成自欺行为。
在沙漠与黄土的苍茫背景下，王家卫生造了一个拒绝被时间收编的世界。当欧阳锋的沙哑嗓音在风声中响起时，那些关于爱而不得、错过和悔恨的故事，就像被揭开了封存多年的酒坛，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。张国荣的表演像一把生锈的刀，钝却锋利，他眼中沉淀的不仅是沙漠的风沙，还有被白驼山雪水冻结过的情感。当他说出“当你不能再拥有，唯一能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”时，台词早已脱离对白本身，成为角色骨血里流动的宿命感。
梁家辉饰演的黄药师是整部电影最危险的温柔。他带着醉意在酒馆讲述往事时，风流与薄情竟在眼神里达成微妙平衡。盲武士妻子桃花的出现，让刘嘉玲用短短几个镜头就勾勒出欲望与愧疚交织的复杂质地。她倚在窗边晒太阳的姿态，既有春光乍泄的明媚，又暗藏即将凋零的颓败。这些角色如同困在琥珀里的昆虫，被王家卫用慢镜头钉在记忆的标本框里反复审视。
影片的时间线像是被大漠狂风揉碎的羊皮纸。倒叙与插叙不再是简单的叙事技巧，而是将人物命运切割成无数个平行时空。当我们以为在看黄药师与盲武士的恩怨时，镜头突然转向欧阳锋与村女的暧昧；刚沉浸在孤女复仇的悲壮里，又被拉回慕容嫣与黄药师那场虚实交错的醉拳对决。这种非线性结构不是炫技，反而让每个故事都成为折射人性孤独的棱镜——所有热烈纠缠最终都归于荒漠般的寂静。
杜琪峰曾说王家卫其实只拍了一部电影，那应该是《东邪西毒》。这部电影中有王家卫最经典的伤感的台词，有着一贯的颓废美，是他为现代人所做的最全面的内心洞悉。有人说这部片子像一壶越喝越烈的酒。初尝是武侠的豪迈，细品方知是现代人际关系的困局。欧阳锋作为杀手中介的身份设定充满隐喻：他撮合着别人的生死交易，自己却困在情感的夹缝里。那些来去匆匆的过客，何尝不是都市丛林里擦肩而过的孤独灵魂？当终极版新增的色调与剪辑模糊了江湖与尘世的界限，我们终于看清所谓侠客不过是戴着古装面具的现代人。
重映时有人笑场，或许因为当代观众已难承受这般浓烈的情感浓度。但当片尾曲响起，影院灯光亮起的刹那，每个离场者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长。